我认识老孙的时候,是二零一三年的秋天,那一年我二十二岁,在城南的旧书店里打工,总看见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人进来翻光盘,他不买,只是翻,翻完了放回去,出门的时候朝我点点头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翻的是《三国志2》,准确地说,是找《三国志2》的攻略光盘。
“网上都有,您要找什么?我帮您查。”我忍不住问过他一次。
他摇摇头,转身走出门去,门帘上的铜铃响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。
旧书店老板老许跟我说:“你别管他,他找三国志2找了十年了,最初是找卡带,后来找光盘,再后来找各种版本的攻略本,他叫孙国平,以前是我们这一片有名的游戏高手。”
“高手?”
“对,90年代,街机房最火的时候,他玩《三国志2》能一币通关,后来街机房关了,他所有的记录都留在那台机器里,然后机器被卖掉了,他现在找的,是当年和他一起玩游戏的另一个人的攻略——那个人叫王卫国,是他的工友。”
老许点了根烟:“他们俩当年为了谁更厉害,争论了整个夏天。”
那之后,我开始注意到老孙,每周二下午,他会准时出现在书店里,翻同一个角落的碟片,翻了大概半小时,如果门口有人路过,他会抬头看一眼,如果是熟面孔,他就点头;如果不是,就低下头继续翻。
有时候他会跟我聊两句。“你知道吗,三国志2其实不只是游戏。”有一次他说,“它是一套哲学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看啊,游戏里你可以选五虎将,关羽,张飞,赵云,马超,黄忠,但是你知道一般人选谁吗?选赵云,因为好用,能打,但是真正的高手选谁?选黄忠,为什么?因为黄忠最难用,最需要技术,最考验一个人对游戏的理解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,不是骄傲,甚至不是怀念,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。
“王卫国就选黄忠。”他又说了一句,然后走开了。
真正让我好奇起来的,是一个雨天的下午,老孙破例没有翻光盘,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,递给我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网址。
“你帮我查查,这个网站还在不在。”
那是一个现在已经打不开的BBS地址,我用搜索引擎找到了它早期的备份,在那些泛黄的页面里,我看到了争论帖,楼主叫“最后的赵云”,在帖子里和几十个人辩论《三国志2》哪个角色最强,他的论据详尽到可怕,从每招的帧数、判定框、硬直时间到最优打法的每一个关卡的最优路径。
我一条条读下去,读到第137楼的时候,看到一个叫“红脸关公”的ID说:我在环城西路的街机房,等你来战。
137楼的那一天,是1999年5月12日。
我把这些打印出来,拿给老孙看,他接过去的时候,手在抖,一张一张地翻完,翻到137楼,停住了。
“那就是我。”他指着“红脸关公”说。
“那最后你们比赛了吗?”我问。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“比了,比了三次,第一次我赢了,第二次他赢了,第三次,打到一半,我机器出故障了,投币口不认钱,他说,这局不算,什么时候机器修好了,再比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街机房就倒闭了,机器卖去了外地,我再也没见过他。”
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,一个关于遗憾的故事,两个少年被时代冲散,留下一段永远没有结局的比赛,但老孙接下来的话,让我彻底震撼了。
“其实我已经找到他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去年,我退休那年,我把那个BBS上所有认识的人一个个找过来,终于打听到他的下落,他在广州,开了一家游戏配件店,我订了一张火车票,去见他。”
“然后呢?”
老孙笑了一下。“然后我站在他店门口,站了一个小时,最后没进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他看着我,“我们当年争的,从来就不是谁厉害,我们争的,是那个夏天有没有真正地活过,人是可以因为一个没有打完的街机游戏,就活一辈子的,如果我去见了他,把这个比赛打完,不管谁赢了,那个夏天就真的结束了。”
他站起来,把那叠打印纸小心地对折,放进内袋里:“我已经五十多岁了,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,玩了一辈子游戏,打了一辈子三国志2,有时候我想,如果当年那台机器没有坏,那枚币掉进去,比赛打完,我的下半辈子会是什么样?也许我会变成另一个人,但老天不让我变成另一个人,它让我永远留在那个夏天的下午,和那个最厉害的对手,打到最后一关,最后一管血。”
他朝门口走去,门帘的铜铃又一次响起来。
“可是老孙,”我在他身后喊,“你到现在还没有赢过他啊。”
他转过身,隔着门帘看我,眼睛里是二十年前的光:“小伙子,输了的人才会一直比赛,而赢的人,早就继续往前走了,你以为这二十年是谁在赢?”
门帘落下来,铃声轻响。
我坐在空荡荡的旧书店里,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“拿下”。
最后谁拿下了三国志2?不是那个用赵云速通的人,不是那个录了无数视频的高手,也不是那个吹嘘自己一币通关的少年,拿下三国志2的,是那个在1999年的夏天,让另一颗灵魂彻底燃烧过的少年。
他输了比赛,他赢了永恒。

